我们在十字架前失去了什么
尤尔根·莫尔特曼（Jürgen Moltmann）在其代表作《被钉十字架的上帝》（The Crucified God，1972年）的序言第一句话中写道：”神学家、教会与人类的基督徒生命，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面临双重危机：关联性危机（Crisis of Relevance）与身份认同危机（Crisis of Identity）。”这一句话，至今仍如利刃般刺入全球基督徒群体的心中。
这两种危机并非彼此分离。莫尔特曼指出，二者相辅相成地运作。神学与教会越试图与当今的问题保持关联，就越深陷于自身基督徒身份认同的危机之中。反之亦然。若为守护身份认同而筑高城墙，便会失去与世界的接触，走向飞地化（ghetto）。这是教会数千年来不断重演的困境。
莫尔特曼为何提出这一问题
莫尔特曼的神学并非诞生于书斋之中。他曾作为德国士兵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，1945年在前线主动向第一位遇见的英国士兵投降。在战俘营中，他第一次直面奥斯维辛集中营惨状的照片，而一位战俘营军牧赠给他的一本圣经，将他塑造成了一位神学家。他后来这样坦言：”不是我找到了基督，而是基督找到了我。”
面对数百万人遭到屠杀的奥斯维辛、被原子弹化为灰烬的广岛，他不得不追问：”上帝在哪里？”这不是单纯的哲学问题，而是信仰的生死存亡之问。正是在这一节点上，莫尔特曼发现了教会的双重危机。站在历史最黑暗的现实面前，教会要么在试图与世界沟通时失去福音，要么在坚守福音时背对世界——两种失败，周而复始。
关联性危机——得了世界，却失了福音
关联性危机（Crisis of Relevance），是指教会为了与世界沟通而稀释福音本质的危险。这往往始于善意：为了接触现代人，为了与文化对话，为了留住知识分子与青年，教会改变语言，调整信息。然而莫尔特曼所警告的，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基督教被世界的语言所俘获的危险。
19世纪的自由主义神学（Liberal Theology）便是典型案例。它顺应启蒙理性，删去神迹，重构历史上的耶稣，将十字架缩减为道德典范。教会看似更具说服力，福音的核心却已消失。卡尔·巴特（Karl Barth）正是目睹了这一自由主义神学的崩溃，以新正统主义（Neo-Orthodoxy）发起了反击。
今日亦然。当教会为了增长而消除十字架的绊脚石（σκάνδαλον，斯堪达隆），以繁荣与成功的信息来包装福音，教会便得了关联性，却失了身份认同。若世人在教会所听到的，与在世界上所听到的别无二致，这间教会或许已不再是教会。
身份认同危机——守住福音，却失去世界
另一种危险同样存在。身份认同危机（Crisis of Identity），是指教会为保护自身纯洁性而将自己与世界隔绝时所产生的危机。教义的城墙越筑越高，文化接触被切断，外界被视为敌对。乍看之下，这似乎是在守卫信仰的纯洁。
然而莫尔特曼的洞见犀利。他论及基要主义（Fundamentalism）时如此说道：”基要主义将圣经化石化（fossilize）为不可置疑的权威。教条主义使活着的基督徒传统僵化凝固。”守护身份认同的强迫，反而扼杀了生命力。
回顾历史，中世纪天主教会虽掌控世界，却失去了福音的能力，便是明证。宗教改革家马丁·路德（Martin Luther）于1517年在威登堡（Wittenberg）城堡教堂门上张贴九十五条论纲，正是对那以守护身份认同为名、却将福音本身窒息的教会所发出的呼声。路德所要恢复的，正是十字架神学（Theologia Crucis）——那被荣耀神学（Theologia Gloriae）所掩盖的、被钉十字架之基督的福音。
十字架——解决双重危机的唯一核心
莫尔特曼的答案既简单又深邃。双重危机的解决之道，不是更好的策略或教会论，而是被钉十字架的基督本身。这正是《被钉十字架的上帝》的核心主张。
为何是十字架？因为十字架既是上帝最彻底进入世界的事件，也是那位从根本上是上帝者的行动。耶稣与被弃绝者、罪人、外邦人同死。没有比这更彻底地进入世界之中的了。然而同时，这十字架是上帝之子的死亡。没有比这更根本的神学身份认同了。
以利！以利！拉马撒巴各大尼（Eli, Eli, lama sabachthani）——”我的上帝，我的上帝，你为什么离弃我？”（太27:46）莫尔特曼在这声呼喊中看见三位一体的核心。圣子经历了与圣父的断绝，圣父因失去圣子而得着了我们。正是在这关系的断裂之中，我们被邀请进入上帝之内。十字架是上帝并未外面于苦难的证明，同时也是关于上帝究竟是谁的最深启示。
路德在海德堡论辩（Heidelberg Disputation，1518年）中的宣告在此大放光彩：Crux probat omnia——”十字架检验一切。”关联性也好，身份认同也好，都必须在十字架面前接受检验。
今日我们内心的双重危机
坦白说，这双重危机今日同样活在我们教会之中，活在我们每个人之内。有些人在渴望与世界沟通的热忱中，将福音中那些尖锐的棱角一一削去。另一些人则以守护纯正信仰之名，外面于受苦的邻舍。我们都在向其中一方倾斜。
莫尔特曼的信息是：回到十字架。唯有被钉十字架的上帝，才能解决这一困境。因为基督的十字架，既是人类历史上最高的关联性（最深地进入世界的上帝），同时也是基督徒信仰最高的身份认同（关于上帝之为上帝的最深启示）。
无论是散居教会、都市教会、神学院，还是小组——当我们回归以十字架为中心，便能行走在那条不失去世界、也不失去福音的窄路之上。
当走的路
《被钉十字架的上帝》并非一本易读之书。然而莫尔特曼所抛出的问题，却难以轻易回避。我们的教会，如今身处哪一种危机之中？是否为了关联性而让步太多？抑或以守护身份认同之名，将十字架的能力制成了标本（剥制）？
如路德所言，十字架检验一切（Crux probat omnia）。再次站立于那十字架面前——这是莫尔特曼向这个时代的教会所给出的唯一答案。也是赐给我们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的呼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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