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上有权柄的，人人当顺服他，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，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。所以抗拒掌权的，就是抗拒神的命；抗拒的人必自取刑罚。”（罗13:1–2）
“你们为主的缘故，要顺服人的一切制度，或是在上的君王，或是君王所派罚恶赏善的臣宰。”（彼前2:13–14）
读到这些经文，令人潸然泪下。这样的话语，怎么可能成为安慰？使徒们的教导究竟是什么？为何面对不义，不让人抗争，却叫人顺服？
要正确回答这个问题，我们必须先走进这些话语被写下的那个现场。
一、被误读的历史
这些经文在历史上曾遭到严重的误读。一些持社会改革或革命思想的人，对圣经提出这样的批判：”圣经是一本为现状（status quo）辩护的书，是站在既得利益者和权贵一方、进一步强化统治结构的、魔鬼般的书。”
另一边也存在问题。教会与世俗权力勾结，将罗马书第13章和彼得前书用作强迫被统治者服从的工具——这段历史确实存在。在殖民时代、奴隶制度的时代、帝国主义的时代，这些经文被扭曲成压迫的逻辑，被滥用了多少次？
然而，那是误解。那是完全不知道写下这些话的人身处何处、写给何人的说法。
二、彼得此刻在哪里？
彼得写作彼得前书时，他在罗马。就在那帝国的心脏地带，就在那权力的正中央。
那么他如何称呼罗马？他称之为”巴比伦”（彼前5:13）。这不只是一个地名，这是那个时代的隐语（coded language），是隐藏的语言。正如但以理书中尼布甲尼撒的巴比伦终究覆灭，罗马这个帝国也必然覆灭——这一宣告就藏在这一个词里。
彼得前书第2章还有另一个隐语，就是”活石（living stone）”。这个词召唤出但以理书第2章的话语：尼布甲尼撒梦见一块非人手所凿的石头，击打那由金、银、铜、铁构成的巨大神像，将其一举击碎。那块石头，就是基督。
彼得此刻站在帝国的心脏，用帝国的语言无法言说的真实，以隐语刻写下来：”这个帝国，也必像巴比伦一样覆灭。”
三、这些话语的对象是谁？
彼得前书是写给”分散在外的寄居者”的信。只有知道收信者是谁，才能真正理解这段经文。
彼得向三类人说话：第一，活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圣徒（彼前2:13–17）；第二，活在压迫性主人之下的奴仆（彼前2:18–25）；第三，活在父权秩序中的妻子（彼前3:1–7）。这三类人有一个共同点：他们都生活在结构性的压迫之中，在这世界上如同”寄居的客旅”（彼前2:11）。
想想罗马帝国，将征服地的人们如牲畜般分类，有人沦为奴隶，有人被并入特定阶层。想想奥斯曼帝国，挥剑征服广袤土地，将人们贩卖为奴，那长达六百年的历史。
在那漫长苦难的历史中，对于那些被夺去一切、被征服、甚至连信仰自由都被剥夺的人，能给予的安慰究竟是什么？他们手中所握的，唯有这一封信。
四、圣经真正令人敬畏的原因
在这里，我们需要停下来，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权力为何惧怕圣经？
约一千六百年间，圣经不被允许落入普通人手中。平信徒无法自由阅读圣经。为什么？因为圣经太过革命性。
“并不分希利尼人、犹太人、受割礼的、未受割礼的、化外人、西古提人、为奴的、自主的，唯有基督是包括一切，又住在各人之内。”（西3:11）
这一宣告回响的时代，是一个严格等级制度与宿命论主导的时代。主人就是主人，奴隶就是奴隶，那身份从生到死不会改变——这是那个世界的常识。然而圣经却说：”你们都是自由人，在基督里没有任何分别。”
这是两千年前罗马世界想都不敢想的宣告。这是什么？这是革命。而且是比任何政治革命都更根本的革命。后来历史上所兴起的自由公民（citizen）、共和国（republic）、民主主义（democracy）等概念，其种子早在两千年前就已埋藏在这段话语之中。
掌权者阻止人们读这本书，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五、那么，为何说”顺服”？
回到正题。承载着如此革命性话语的使徒们，为何同时说”顺服在上的权柄”、”奴仆们要服从主人”？
这里要想到耶利哥城的故事（书6:5）。
以色列百姓攻取耶利哥城时，并非持刀持矛攀爬城墙。他们吹角绕城。神使城墙倒塌之后，百姓才进入已倒塌之处占领。不是靠争战夺取，而是神先使之倒塌，然后人才得以进入。
彼得所说的”顺服”，其逻辑正在于此。
“倘若人为叫良心对得住神，就忍受冤屈的苦楚，这是可喜爱的。你们若因行善受苦，能忍耐，这在神看是可喜爱的。”（彼前2:19–20）
这不是屈服，这不是策略，这是安慰。
对那些被夺去一切、连信仰都被夺走、如货物般被贩卖的人，彼得说：”你们行善忍耐那苦难，这在神面前是美丽的。而那个帝国，必然覆灭。”
罗马帝国覆灭了。奥斯曼帝国在六百年统治后覆灭了。苏联也覆灭了。
“他被骂不还口；受害不说威吓的话，只将自己交托那按公义审判人的主。”（彼前2:23）
走在主这条道路上的人的信仰，终究改变了历史。
六、保罗所展示的水平世界
那么，”奴仆们要服从主人”这句话，该如何理解？
保罗同时向两个方向说话。对奴仆，他说：”你们服事主人，要像服事主一样。”对主人，他说：”你们也不可忘记，你们同样站在神的治理之下，与奴仆一样平等地站在神面前。”
这不是垂直结构，这是水平关系。主人与奴仆，都同等地站在基督之下。更多地爱的人、更多地服侍的人、更多地降卑自己的人，终究得到更多的尊崇。这正是登山宝训的新法则：”……的人有福了（Blessed are those…）。”
第一次让这水平世界得以呼吸的地方，正是教会。奴隶们来到教会，坐下来聆听这话语：”你们是自由人。”统治者们也听到这话语：”你们是基督的奴仆。”这在历史上是何等爆炸性的宣告。在法国大革命和启蒙运动之前，早在两千年前，这自由已在教会中呼吸。
七、圣经不是维持现状的书
解放神学撇开这话语，单单强调”与穷人的连带（solidarity）”。另一方面，有人误解圣经，将其用作统治者的逻辑。然而正确地读彼得前书，这本书所宣告的自由，比任何革命文献都更根本。
“活石”基督，正是击碎尼布甲尼撒神像的那块石头。巴比伦覆灭了，罗马也覆灭了。而在那些帝国覆灭之处，行善忍耐、坚守苦难的人们的信仰，成为了历史的种子。
圣经不是维持现状的书。圣经是要求根本变革、即革命的书。只是那革命的方式，与世界的方式不同。世界用刀剑争战；圣经却用话语、用善、用苦难、用忍耐来改变历史。
结语：今天这话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？
今天，地球某处仍有人因去教会而被逮捕。仍有国家，持有圣经可能招致处决。对那些人来说，这话语不只是神学命题，而是痛哭流涕、紧紧抓住、咬牙撑过来的生命之语。
彼得在罗马帝国的心脏写下这封信时，他写的不是失败的文书，而是在宣告胜利：”这个帝国也必像巴比伦一样覆灭。而行善忍耐的你们的信仰，必将改变历史。”
历史果然改变了。罗马覆灭了，福音存活了。
我们在这话语中当同时读到两件事：第一，帝国必然覆灭的历史性宣告；第二，在等待覆灭之时行善忍耐，这在神面前是美丽的——这一安慰。
“你们若因行善受苦，能忍耐，这在神看是可喜爱的。”（彼前2:20）
这是彼得前书真正的信息。这是罗马书第13章所蕴含的更深的真实。这话语不是压迫的工具，而是向受压迫者发出的最有力的安慰，也是最大胆的宣告。
历史作证：帝国覆灭，话语永立。
“草必枯干，花必凋谢；惟有主的道是永存的。”（彼前1:25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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