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绝望成为日常的时代
战争、政治极化、教会衰退、年轻一代的虚无主义。在这一切同时涌来的时代,人们开始越来越将盼望视为奢侈品。反而,绝望似乎成了直面现实的态度,而盼望则被当作幼稚的乐观主义。
然而,于尔根·莫尔特曼在此发出了令人震惊的宣告。他在《盼望神学》(Theologie der Hoffnung,1964年)中,将绝望不仅仅看作心理状态或性格软弱,而是将其定性为违背盼望之罪(sin against hope)。这不是简单的道德训诫,而是对今日时代基督徒发出的、超越安慰的尖锐神学挑战。
违背盼望之罪的两种形式:僭越与绝望
莫尔特曼将违背盼望之罪定义为两种形式。一是僭越(Presumption),二是绝望(Despair)。
“僭越是对我们从神所盼望之事的成就,过早地、随意地自作主张加以预支。绝望是对我们从神所盼望之事的不成就,过早地、随意地加以预判。”(《盼望神学》,第22页)
两者有一个共同点:人类抢先于神决定了祂的时间。僭越者说:”我已经成就了。神的国掌握在我手中。”这是繁荣神学的谬误,是宗教自大的本质。绝望者说:”已经结束了。神的应许不会实现。”这是虚无主义,是对神信实的不信。
两者看似相反,实则是同一根源生出的一枚硬币的两面。因为两者都是人类在神的应许面前抢先下结论的傲慢。莫尔特曼说:”在绝望与僭越中,都出现了只有盼望才能挽救的真正人性要素的僵化与冻结。”尤其是绝望,其实预设了盼望的存在。正如奥古斯丁所言:”我们不渴望之物,既不能成为盼望的对象,也不能成为绝望的对象。”
为何绝望是罪:复活信仰的问题
绝望为何是神学意义上的罪?莫尔特曼的回答明确:因为绝望是对神应许的不信。
圣经从始至终启示的是一位应许之神。神向亚伯拉罕应许,以出埃及的神向以色列应许,而耶稣基督的复活,是神向全体受造物所立之应许的最终确证。对莫尔特曼而言,复活不仅是过去的历史事件,更是神的未来侵入现在的事件。这是宣告死亡不是最后的话语,是历史的方向指向盼望而非绝望的宇宙性见证。
因此,基督徒绝望时,不只是心情不好。那是对复活之基督应许的不信任。彼得如此宣告:
“愿颂赞归与我们主耶稣基督的父神!他曾照自己的大怜悯,借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,重生了我们,叫我们有活泼的盼望。”(彼前1:3)
请注意”活泼的盼望(living hope)”这个表达。盼望不是死的。它在复活的能力中活泼运行。绝望是将这活泼的盼望当作死物来对待的行为。
绝望的诱惑:披着现实主义外衣的面具
那么,为何我们——甚至基督徒——如此容易陷入绝望?莫尔特曼将原因归结于当下压倒性的现实。当苦难太深、历史太沉重、恶太执着时,人会本能地提前下结论:”这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绝望不是简单的悲观主义。正因为它看起来像是诚实地直面现实,才更加危险。绝望常常披着现实主义的面具而来。
莫尔特曼自己走过了那个地方。1943年,年仅16岁的他被征入德军,在汉堡大轰炸中亲眼目睹紧靠身旁的朋友被炸弹夺去生命。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那天夜里第一次向神呼求。1945年向英军投降后,他被关押在比利时战俘营,面对纳粹屠杀犹太人的照片,在本国人罪恶面前陷入深深的羞耻与绝望。就在那座战俘营里,一位美军军牧递给他一本新约圣经与诗篇。当他读到耶稣的呼号时,他将那呼号当作自己的呼号:
“我的神,我的神,你为什么离弃我?”(太27:46)
在那呼号中,莫尔特曼发现了悖论:神的儿子使用了绝望的语言。然而,那绝望通向了复活。因此,十字架上的呼号不是绝望的终点,而是通向复活的通道。
盼望是向苦难抗议的力量
在此,莫尔特曼的神学与简单的乐观主义决定性地区别开来。他不回避苦难,也不淡化苦难。真正的盼望不是尽管有苦难仍持有的盼望,而是穿越苦难所持有的盼望。它是直视现实,却知道那现实不是最终之言的盼望。
“盼望与信仰彼此依赖,才能保持真实与实质。唯有同时拥有两者,才能找到不仅是苦难中的安慰,更是神的应许对苦难的抗议(protest)。”
基督教的盼望不是安于现实,而是向现实抗议的力量。当世界说”这就是全部”时,盼望者宣告:”不,神的应许还在。”
想想以利亚。在耶洗别的威胁下,倒在罗腾树下说”求你取我的命”(王上19:4)的那位先知,听见神微小的声音后,再次起身上路。绝望不是他的终点,神的应许重新立起了他。圣经全书见证:当绝望的语言以向神叹息的方式表达时,它反而成为盼望的种子。
盼望是变革世界的实践
莫尔特曼强调,这盼望不是逃往来世。
“若基督教盼望被缩减为死后灵魂在天堂的得救,它就失去了更新生命、改变世界的能力,其火焰也将熄灭。”
他又如此宣告:
“在基督里盼望的人,再也无法接受现实原本的样子,开始在其中受苦,开始与之抗争。与神和好,意味着与世界冲突。”
盼望者不向现在屈服。他从神的未来汲取能量,变革现在。绝望让世界按原样停留,而盼望将世界推向神所应许的方向。因此,绝望之所以是罪,不仅是神学上不信的问题。绝望使人停止迈向神国的实践,放弃对不义现实的抵抗,使人无法在此时此地活出复活所应许的未来。
地狱是没有盼望
莫尔特曼引用但丁的《神曲》说:
“地狱(Hell)就是没有盼望。但丁地狱入口刻着’进入此处者,放弃一切盼望’,绝非偶然。”
地狱的本质,在烈火与痛苦之前,是盼望的完全缺席。那么反过来可以这样说:有盼望之处,就有生命。信复活之基督的人,即便如今身陷铁丝网之内,倒在罗腾树下,也无法被夺去盼望。
不要绝望。不仅因为那是违背盼望之罪,更因为神的应许仍然活着,复活之基督的未来远大于这一切绝望。盼望不是情感,盼望是建立在复活事实之上的神学确信。而这确信,在今日这个将绝望包装成现实主义的世界中心,成为最具革命性的信仰行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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