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西方价值”这个词,如今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频繁。有人用它指自由与民主、人权与法治,也有人批评它不过是包装帝国逻辑的说辞。在这场喧嚣中,基督徒首先要问的是:撇开时代的口号,主的话语如何看待这个问题?
神学上的问题其实很清楚。西方价值就是基督教价值吗?当西方社会渐渐离开神,这些价值还能守得住吗?我们是该不加分辨地持守它,还是该在圣经的光照下逐一省察?
本文是一篇沿着教会历史的脉络,尝试回应这些问题的默想。西方价值是福音留在历史中的一部分果子,但它本身并不是福音。享受果子,却不忘记根本的基督,这是今天托付给我们的分辨。
在罗马的废墟上,看见神的城
西方文明并非从单一的根源生长而来。希腊的理性、罗马的法律、耶路撒冷的启示彼此相遇,而教会在把三者结合起来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。311年,伽列里乌斯颁布宽容令;313年,君士坦丁与李锡尼在米兰达成宗教宽容的共识,教会由此走出逼迫的黑暗。325年,尼西亚大公会议确认圣子与圣父同质(homoousios),为三位一体(Trinity)教义奠定基础;381年,君士坦丁堡大公会议进一步承认圣灵的神性,使这一教义臻于完备。
然而,看似永恒的帝国也终有倾覆之日。410年罗马遭到洗劫,人们陷入绝望。奥古斯丁在这场冲击中开始撰写《上帝之城》(De Civitate Dei,约413至426年),教导说人的城有兴有衰,神的城却不动摇。”他们却羡慕那更美的家乡,就是在天上的。”(来11:16)这份信仰,后来成为西方社会不把任何权力绝对化的思想根基。
教会不只是说话,也用爱来生活。370年前后,凯撒利亚的巴西流设立救济机构,照顾病人和穷人,被认为是医院制度的雏形。1215年,英国《大宪章》(Magna Carta)确立了国王也在法律之下的原则。需要记得的是,教皇不久便宣布它无效,此后又经多次重新确认,才成为一项传统。但这个使权力受到制约的原则,确实与使徒们的confession相通:”我们顺从神,不顺从人,是应当的。”(徒5:29)
被神的话语俘获的良心
宗教改革是西方价值成形的最大转折点。1521年,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上,路德当着皇帝和诸侯的面宣告,他的良心已被神的话语俘获。”良心自由”的神学种子,就在这一幕中。良心不属于任何权力,它属于独自站在神面前的人。”基督释放了我们,叫我们得以自由。”(加5:1)
信徒皆祭司(Priesthood of All Believers)的确信,即每个信徒都能读经、直接来到神面前,带来了学校与普及教育。改革宗的先辈们把职业看作神的呼召(Vocation),使每一个流汗劳作的地方都成为敬拜的场所。抵抗权思想也在改革宗信仰中成长起来。1581年荷兰的《誓绝法案》(Act of Abjuration)和1644年塞缪尔·拉瑟福德的《法与王》(Lex, Rex),都是在暴政面前的信仰告白:地上君王之上,有天上的君王。
然而,这种自由不可被误解。圣经所说的自由,不是放纵己意的自由,而是”既从罪里得了释放,就作了义的奴仆”(罗6:18)的自由。改革者们所打开的,不是放纵之门,而是担当责任之门。
神的形象,一切尊严的源头
在西方价值中,根基最深的是人的尊严。”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。”(创1:27)在古代近东,神的形象主要被视为属于君王。圣经却宣告,穷人、外邦人、女仆,同样都是承载神的形象(Imago Dei)的人。
这信念推动了历史。威廉·威尔伯福斯凭着福音派信仰的确信,一生与奴隶制抗争,1807年英国废除奴隶贸易,1833年通过废除奴隶制法案,他的努力终于结出果实。对他而言,人权不是一种意识形态,而是对创造真理的顺服。
但是,一旦离开尊严的源头,泉水便会干涸。1789年开始的法国大革命高喊自由,然而到了1793年,巴黎圣母院里设起了”理性祭坛”,恐怖统治接踵而来,革命被鲜血浸透。1882年,尼采写下”上帝死了”。他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预见到,失去神的世界将面临虚无主义的危机。没有神,人的尊严还能站得住吗?这个问题,从那时起成了西方至今未能解开的难题。没有根的价值,在时代的风中必然倒下。”日头出来一晒,因为没有根,就枯干了。”(太13:6)
在文明兴衰中,我们如何站立
1993年,塞缪尔·亨廷顿在《外交事务》(Foreign Affairs)上发表《文明的冲突?》,预言冷战之后的冲突将更多发生在文明与宗教的界线上,而非意识形态之间。对这一诊断虽有赞成与反对,但他的洞见仍值得倾听:一个文明的最深处,归根结底是它敬拜什么。
在这个时代,改革宗神学教导我们一种重要的平衡。亚伯拉罕·凯波尔1880年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开学演讲中宣告:在人类存在的全部领域里,没有一寸土地,基督不指着说”这是我的!”。1898年,他在普林斯顿神学院的斯通讲座中,又把改革宗信仰阐释为涵盖生命全部的世界观。同时,他也教导普遍恩典(Common Grace):神在不信之人的文化中,同样赐下美善。因此,我们既不可把西方文明误认为神的国,也不可轻视其中美善的部分。因为”各样美善的恩赐……都是从上头来的,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”(雅1:17)。
今天,西方教会正经历深度的世俗化。比起为守住价值而展开的文化争战,我们更当先做的,是在催生这些价值的福音面前俯伏。基督教的重心,已经在向非洲、亚洲和拉丁美洲转移。福音不属于任何一个文明,神从”各国、各族、各民、各方”(启7:9)召聚自己的子民。神的国,不系于任何文明的盛衰。
感恩果子,更要站在根本的基督里
西方价值,是神的护理(Providence)之下,在历史中结出的果子。良心自由、法律之下的权力、普及教育、人的尊严,都是圣经世界观留在文明中的恩典印记。但果子离了根,不能长久。那根,就是创造主神、陷于罪中的人,以及借着十字架与复活成就的救赎福音。
因此,我们的呼召不是去捍卫一个文明,而是忠心地活出并传扬孕育这个文明的福音。”不要效法这个世界,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,叫你们察验何为神的善良、纯全、可喜悦的旨意。”(罗12:2)感恩果子,却不把果子当作偶像;在高喊价值之前,先以基督的爱服事邻舍。
“草必枯干,花必凋残,惟有我们神的话必永远立定。”(赛40:8)文明有兴有衰,基督的国却直到永远。主啊,愿我们不停留在这时代的果子上,而是更深地扎根在作根本的主里。阿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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